【五千字心得/有雷】從上映到同拍歡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
※劇透注意※
(((下面有些內容是我原本要投稿到釀電影結果被退稿的四千多字影評改寫的。釀電影的門檻出了名的高,一個月只收三篇讀者投稿,而且不限院線還是舊電影。
寫影評是我朝編劇夢想邁進的方式,雖然我只有高中學歷(大二休學),但每次看電影都是抱持著來學習的心態,趁機跟瞿導跟昊森告白一下,一直把瞿導當偶像崇拜,昊森休學的故事也激勵到我。)))
就這樣《刻在》上映也快一個月了,這還不包含更早之前的首映。最早看到前導時,我還想說不會又是《盛夏光年》的再版了吧,關心的重點也只在男主角們是不是我的菜。
追根究底,還是會怕我們(同志)又再度被拿來消費。
但中秋連假完成首刷我認為:
「這大概是我看過最真誠的台灣同志電影了。」
也許我期待這樣的台灣同志電影很久了,也許我也沒有真的期待,只是看過這麼多LGBT相關的電影,想到自己曾經羨慕過韓國有李宋喜一這樣的同志導演,他第一部劇情長片《愛不悔》用「屌」的意象自然營造出同志圈內共通的「認同感」時,台灣的同志鄉民正大肆批評陳俊志導演不該在《沿海岸線徵友》將同志轟趴攤在陽光下。
而那之後的台灣同志電影好像就沒有真正意義上以同志群體文化出發的電影了,只剩下田調資料的內容硬塞給劇中角色說出口,比如《醉·生夢死》裡,同志角色說出:「用Jack'd(同志交友軟體)保持聯絡」這種同志才會發現的錯誤。
而《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的那股真誠要從身為監製與編劇的瞿導瞿友寧和本片導演柳廣輝的發想開始說起,柳導本身是同志,當初是柳導的劇本拿到優良劇本獎,但瞿導看了看很不喜歡他把自身同志經驗藏在一個根本不是他的角色身上,於是逼柳導開始一段「自我坦承」的過程,於是有了真誠,觀眾也產生了認同感。
關於認同感
認同感是很曖昧又私人的,要在電影裡架起這樣的格局,就必須從自身經驗抓到整個族群的共同體驗,而學生時代的初戀便成為整部片的核心故事。
青春期的騷動,被一個你從來不認為會和自己搭上線的人吸引,兩人不經意的眼神相會替兩人之間開啟了互動,他身上的特質你沒有,於是開始好奇,就像魚與飛鳥的故事,第一次窺見自己從沒想過的世界,好似從此世界繞著彼此轉。
不清楚那是不是愛,只覺得跟他在一起很快樂。
從主角張家漢(陳昊森飾演)的視角,觀眾代入自己的生命經歷,從外號叫Birdy的男孩(曾敬驊飾演)闖入自己安定的世界開始,有了友誼昇華成愛情,經過情慾探索,再到現實的阻擾。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阿漢騎機車載著Birdy,兩人一路狂歡,沒有煩惱、沒有憂愁。電影播到此段時,背景播的是陳昇的《擁擠的樂園》,我在10/25歡唱場時,雖然很明顯感覺昊森完全沒有練這首,但看到他們現場重現騎機車這段。
漢:「我的車顏色你還喜歡嗎?」
Birdy:「你喜歡就好。」
很多複雜的情緒湧上來。小時候被爸爸的二手摩托車載時,就曾希望以後摩托車後座只載我愛的人,不然就是被愛人載,當然這個想法在現實中很快就破滅了。
好像很多人覺得會放《擁擠的樂園》,只是因為歌符合1988年的背景,但歡唱場結束後,我發現是有特別巧思的,要不然怎麼會在歡唱場後面唱。
「Say goodbye to the crowded paradise 」
paradise 本身除了有樂園的意思,還有天堂的意思。
Birdy點《這個世界》給阿漢時,提到
漢:「上帝創造人類時,有想到從兩個人變成這麼多人嗎?」
Birdy:「我常覺得自己就是多出來的那個啊」
漢:「不如我們以後別生了」
Birdy:「我們本來就不能生」
有沒有發現這段就是擁擠的樂園(天堂)的告白啊!
除了電影裡的歌,我還想到一首歌,那是躺在我家裡的老歌精選集,由於是盜版的,所以不僅沒有歌詞本,音質也很差,我一直誤會那句歌詞是:
「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我們一起「騎車」去流浪。」
光是一個場景就讓我回憶起很多以前發生過的事,還包括國中時被自己暗戀的男孩腳踏車載的感覺;被第一任從文化大學騎車載去西門町好樂迪兩個人唱歌的回憶。
電影多次出現的歌曲,除了主題曲和《擁擠的樂園》外,再來就是蔡藍欽的《這個世界》。
歌曲是最能讓人和時代連結在一起的記憶點。《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故事發生在台灣解嚴前後,當時早逝的歌手蔡藍欽唯一一張唱片唱進了很多當時的莘莘學子對於即將改變的台灣社會所投射出來的願景。
《這個世界》在電影裡象徵著社會對同志的觀感變化,神父提到三十年前自己的故鄉發生革命,來到剛解嚴的台灣遇見了阿漢和Birdy的革命,而現在2020是不是真如歌詞唱的:
「我們的世界,並不像你說的真有那麼壞,你又何必感慨。」
那個時代的同志國歌又是什麼樣子,恐怕問Google大神也查不出來。
當時同志群體只能壓抑自己,所以他們的心之所向只能暗自投射在這些原本是異性戀觀點出發的歌曲。有幾種歌曲會被同志們傳唱,像《這個世界》《張三的歌》是一種;1992年萬芳的《半袖》要不是年代不符,不然還真適合當Birdy的形象曲:「你愛穿寬鬆的襯衫,你抗拒任何被束縛的感覺」;最多的是那種至死不渝的愛,唱來都顯得悲壯。
不過很多同志反而念念不忘那些暗度陳倉的歌詞,太過強調是「同志歌曲」的現代流行歌曲反而太煽情,也許不講明的曖昧比較能代入更多自己的故事。
同拍會與歡唱場心得
我一直覺得能有一部電影走進自己的生命是很難得的事情,10/25同拍會那天剛好是我生日。
那天其實我失眠只睡三個小時,早上六點立刻跳下床,趕緊吃早餐趕去現場排隊,結果我七點半開始排,領到的號碼牌居然已經是310號了,有沒有這麼扯。
而那個漫長的排隊,我利用這段時間把刻在的改編小說一口氣讀完了。之前一直撥不出時間,因為白天要為現實工作,晚上為了夢想寫劇本跟看電影寫影評,讀小說一直被我延後。
然後讀著讀著,我就看到瞿導了,一路對排隊的影迷說謝謝你們,辛苦了
不不不,導演,你們更辛苦,我們不過就那一天作息不正常而已,你們是一直疲勞。
如同昊森說的:「沒有瞿導,就不會有這部電影,也不會有我們(演員們)。」
但瞿導還是說:「沒有觀眾們支持,也不會有我們」
之後看完表演,開始「對號入座」等合照。
大家都有很有巧思設計拍照動作,我也有想過要來個新奇的,原本蠻想要求攞袖子的,因為我想看昊森的刺青,哈哈。後來決定算了,就來個簡單的雙手比耶就好,你們太辛苦了,我有拍到照就非常感恩了。
但誰可以告訴我,昊森這是什麼謎之表情,哈哈
閃耀光芒的陳昊森和曾敬驊
「當你成為藝人,你的每一場表演甚至是走出門的那一刻都要覺得自己時時刻刻都在做一場很棒的表演,那不是裝模作樣,而是要百分之百的真誠,這樣才對得起你的觀眾。」(瞿導對陳昊森說的話)
兩位新生代演員的演技是自然的,開拍前兩人同居兩個月,互相培養情感,成效相當驚人。過往的同志劇很容易出現讓人感覺尷尬癌爆表的對話或情節,但他們演起來卻相當誠摯可人。
他們也發揮了年輕演員的優勢,沒有太多先入為主的同志演出經驗,比起過往同志電影的角色普遍壓抑且隱晦的演繹方式,兩人相對起來有自己的詮釋方式,這點令我非常喜歡,畢竟同志走到2020年,似乎應該脫離悲劇角色的宿命,演員本身已經是經歷性別平等教育法後的新生代演員了,兩人對於對方的愛意,是自然從眼角流露的,直覺的表現;憂鬱是外放的,怨懟也是,他們甚至不需要演,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除了新生代演員,老將也在本片展露紮實演技,特別是戴立忍(飾演中年阿漢),他不只演出中年同志的樣子,他還把陳昊森演的年輕阿漢的眉眼、小動作等細節內化後演出來了。
王彩樺演阿漢的媽媽讓我很驚訝,把媽媽疼惜兒子,希望他好又擔憂的矛盾融入角色。在最終剪輯版為了要讓引爆點的那場戲阿漢媽流的眼淚更有「理由」,所以把媽媽對兒子的性傾向的懷疑剪進去。
年輕同志不懂的年代感
年代感比較深的是年輕一輩比較不懂的call機和能力分班,阿漢開始跟Birdy混在一起後從甲班掉到辛班(變成與Birdy同班 ),暗示了跟Birdy 一起之後成績一落千丈,而call機正好是替結局增加惆悵感的發酵劑,這使得年輕一輩的觀眾不太理解結局的安排。
電影主要以阿漢與神父告解做為故事推進,所以比較多阿漢視角,看不太到Birdy的角色歷程(嚴格說起來最終剪輯版本多放了一些Birdy的視角),這樣固然使得Birdy的角色設計變得有點可惜,但因此成為很多人二刷的理由:「第一遍看阿漢,第二次看Birdy」
對於只一刷的觀眾,解讀成阿漢是單戀Birdy其實也無妨,畢竟大部分同志在那個年代產生的愛慕通常是沒有結果的「異男忘」(指同志愛上異性戀男子),這也是一種代入方式。
瞿導期待的社會反響
以目前市場反響,《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不僅僅打動同志族群,也讓很多活過那個保守的年代的人想起自己的故事,不分異同。瞿導不希望他只是一部同志電影,也可以被看做愛情電影:
「每個人的初戀都像史詩電影一樣偉大。」
在過往其他台灣同志電影的觀影經驗不難發現,台灣群眾對同志群體的觀感保持友善但又疏離的奇妙氛圍;同志身分很容易被分化成次文化的社會議題,用來增加劇本角色的立體化是很常見的方式。
但是當台灣普遍的同志電影被其中的社會議題領著走時,同志之間的「愛的本質」就會被稀釋掉甚至犧牲,例如《誰先愛上他的》剪輯將重點放在「親情」和「社會責任」時,邱澤與陳如山兩個角色如何相愛的過程就會變淡,甚至連陳如山的形象是模糊的。
當每年同志大遊行強調「我們的愛沒有不同」時,台灣普遍的同志電影是不是仍將同志愛情視為社會議題而不是愛?
永遠記得國中階段,在健康教育課堂上老師播放陳正道導的《盛夏光年》,當時只覺得為什麼同志要這麼壓抑,為什麼畫面都灰濛濛的,難道同志一輩子都要那樣?《刻在》圓滿我國中時期的困惑,撥開了我對同類型電影的陰影,也許我們都該開心同婚過後,台灣迎來了這樣的電影。
如同電影裡Birdy的一句台詞:
「你不覺得在電影裡面,比真實人生好玩很多嗎?」
能做出這樣的電影我真的覺得,導演也在這部電影中彌補了年輕時的缺憾。
聽說QA也獲得很多回饋。有人帶著媽媽一起看,媽媽看到同志孩子是怎麼走過來的;有人帶著老公,說我終於知道我們的婚姻哪裡出問題了;有人帶著小孩,讓他們知道世界上存在這樣的愛。我想這些feedback對瞿導而言,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最後,謝謝張家漢讓我想起我曾經勇敢愛過,謝謝陳昊森讓我有繼續做夢的憧憬。
真的好喜歡最後在加拿大年輕的阿漢跟Birdy在路上一邊玩一邊唱主題曲,還有即將天亮的景色。我就在想,也許阿漢和Birdy的故事如果發生在現今2020,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了,每次想到都覺得好惆悵。
想跟昊森,或者跟阿漢趁機告白。
我是你的影迷,但不完全只因為你在電影裡的表現,更多是一些專訪看到你真實的樣子,還有你對阿漢的想法才真正欣賞你的。
你的追夢故事很激勵我。我有過當編劇的夢想,但是我大二休學之後,家裡的狀況不允許我繼續唸書,出社會後,一度覺得自己離夢想越來越遠。
聽了你的故事後,我現在決定要朝自己的夢想前進,而做的「處女作」就是從你的生命經歷創造出來的,一個關於阿承這個角色和關於他的故事。
這個角色是看了你的專訪而有了大概的樣子,當然這之中也混合了一些我自己的故事,現在只先把大綱擬好而已,但如果有機會寫完劇本而且有人願意投資開拍,我希望是由你演這個角色,哈哈,雖然這向來不是編劇可以決定的事情啊!
這個角色跟你一樣有刺青。刺青對我這個泰山蘆洲五股區長大的來說,其實蠻有親切感的,很快的就連想到自己國中時的那群朋友,常覺得如果當時國中老師沒把我拉正我可能現在就會變成混宮廟的8+9了 ,哈哈。很喜歡昊森刺青背後的故事,特別是「再怎麼被貼標籤,只要保持心中的善良與正直」。感覺目前你演過的角色都要遮刺青很可惜,所以這個角色我希望能保留刺青而且要成為角色的特點。
和刺青有點違和感的就是會拉小提琴,編劇在創造角色時就是要讓角色本身就是個衝突,好比Birdy看似無所畏懼但其實他很怕。我相信這個角色有刺青又會拉小提琴會跟你一樣有魅力。
訪談還看到你給自己演的角色找一首歌幫助進入情緒。看到這段時,我很是驚訝,我還以為只有我會做這種事,每次寫一個角色或一個場景時常常腦中也是自帶bgm的,這種超中二的內心戲原來你也有。這個角色的主題曲是傷心欲絕(樂團)的台北流浪指南。
這個角色跟你一樣到台北追夢,不一樣的是他可能尚未成功,可以想像成他是平行世界裡還沒成功的你。每次看到年紀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小的(我還大你兩歲),都會覺得別人都這麼有成就了,我在幹嘛;出社會這幾年一直觀察很多這代人出社會的困境,我希望這個角色能代表所有想要成為偉大的人卻一直挫敗的1990後出生的我們。
昊森跟媽媽的故事,讓我想起當初離家唸大學的時候。那時其實不懂家人的愛,長大才懂,有次坐車到大學住宿的地方聽了萬芳的《Michelle的第一天》時想到媽媽,然後就掉眼淚。看得出來媽媽對昊森來說非常重要,這個角色也會提到有點類似小孩報喜不報憂,不想讓父母擔心的心情。
你說你小時候其實很排斥練琴,我有過類似的經驗。我媽媽小時候會規定我抄課文、抄註釋、背很長的七言律詩甚至是宋詞,當時我也很抗拒,但長大後發現這後來都成為我喜歡的東西吧,心情不好時就寫寫東西,回想起來是媽媽給的珍貴寶物,媽媽其實學歷不高,不會數理英文,她能的只有國文而已,那是她唯一能教的。
原諒我廢話一堆,大概是因為這個時代跟周圍的人聊夢想會被狠狠嘲笑。你不用答應我以後要演我寫的故事,你只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永遠保持你剛開始的樣子」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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